想突破同温层?维根斯坦:得先「盲从」对方的语言游戏


35人参与 |分类: I诗生活|时间: 2020-07-10

想突破同温层?维根斯坦:得先「盲从」对方的语言游戏

造成年轻人与长辈之间无法沟通的原因,常被归咎于「世代差异」。然而,这只不过是将原因和结果调换而已。什幺是沟通?沟通是以真心聆听对方想说的话,并试着站在对方的立场去理解他。并不是世代差异造成无法沟通的情况,是因为无法沟通,才会无法消除两个世代间的差距。世代差异并非是阻止沟通的原因,而是沟通不良导致的结果。

只有代沟问题是如此吗?其实透过真正的沟通,没有解决不了的立场差距。像「年轻人─长辈」这种立场差距极大的双方会无法沟通,是因为彼此讲不通的关係。没错,拥有不同立场的两者无法沟通,就是因为「讲不通」。现在我们算是遇到了奇妙的反覆记号:「因为无法沟通,才会讲不通。」

现在各有一个希望和绝望——「若可以开始沟通,就能和拥有任何立场差异的对方对话」的希望、以及「若无法开始沟通,将会与对方永远成为平行线,并只能争吵或放弃交谈」的绝望。然而,比起希望,现实更趋近于绝望。因为从一开始就和对方讲不通,所以无法了解他,也无法与他沟通。但我们不能就此放弃。人类终究是只能成群结队、与他人一起生活的存在。就如年轻人必须与长辈一起生活,不管彼此的立场有多幺不同,我们都必须与他人一起生活。所以必须誓死找到沟通的方法——「与讲不通的人」对话沟通的方法。

「要如何与讲不通的人沟通?」这里请到首屈一指的天才哲学家路德维希.维根斯坦(Ludwig Wittgenstein)来回答这个问题。维根斯坦不愧是天才哲学家,年纪轻轻就说出「我要终结哲学」的言论,然后搬离英国剑桥,前往奥地利的乡村居住。他就是在这个乡村里苦思着与我们现在相同的烦恼:「要如何和讲不通的人沟通?」

维根斯坦住在奥地利的乡村,担任国小教师大约有六年之久。根据几项有关他的记载,发现他曾在这里为了孩子的教育问题,与地方居民展开激烈的争吵。这里必须先稍微提一下维根斯坦的背景。他有个号称德国钢铁之王的父亲,因此得以在富裕环境下接受良好的教育成长。现在好像能明白他为何和地方居民产生摩擦。

在富裕的环境之中接受良好教育长大的维根斯坦,若和穷苦无知的村民们不发生摩擦,这才奇怪,他们应该彼此难以沟通。我从某处听过一个故事,一位法官和检察官生下了孩子,孩子长大后成为一名医生,并前往偏乡进行义诊。他在那里发现一位很会读书的孩子,出于疼惜之心,他对孩子的父母说:「让这孩子种田实在太可惜。」孩子的父母回答:「不是只要在小时候学习就够了吗?」一听到这句话,医生马上发火说:「你们这些人还真是讲不通。」维根斯坦或许也是因相似的问题与地方居民吵架吧。

他和我们遇到了一模一样的问题:和讲不通的人无法沟通。天才哲学家维根斯坦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呢?他开始写起着作《哲学研究》(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),里面提到:「语言与它背后所牵涉的活动就称为『语言游戏』。」维根斯坦想藉由「语言游戏」(language game)这个概念,解决「无法沟通」的问题。在了解「语言游戏」之前,先来看看究竟维根斯坦所指的「语言」是什幺。

维根斯坦指的「语言」并非英语、韩语、德语等特定语言。即便是相同的韩语,也包含了在各种不同生活脉络之中,用来表示不同意义的「语言」。例如,在剑桥大学中有他们使用的「语言」,在奥地利乡村里也存在着「语言」。相同道理,虽然我们使用相同的母语,但之中分别存在着法院的语言、传统市场的语言、幼儿园的语言、黑道的语言等。以此为例,依据不同的生活脉络,存在着彼此不同或相似的各种「语言」。甚至是在同样的语言中,也会随着生活脉络而出现不同的用法。

让我们以「干」为例,若突然被人莫名其妙打了一下,这声「干」代表的是「干嘛打我!」听到好朋友去世的消息时,这声「干」代表的是「好难过」。无法帮助弱者,只能无力地转身,这时的「干」则是「我真是个没用的家伙!」看到一台华丽的跑车,脱口而出的「干」,代表「这太帅了吧!」。在维根斯坦的「语言游戏」概念中,包含的不仅是这种特定语言(英语、德语、韩语等),还包括了在各种生活脉络中,被以不同方式使用的语言。

现在能理解为何维根斯坦会使用「语言游戏」这个用语。下象棋时,即使没有「炮」也没关係,只要下棋的人说好以铜板来当「炮」使用,便不会对游戏造成任何障碍,但若其中一人说:「干嘛把铜板放在棋盘上呀!」就无法下象棋了。「无法沟通」说的正是这种情况。当不是以彼此约好的语言,而是以在各自生活脉络中形成的「语言」强求对方时,就会无法进行沟通。就如同若无法将「干谯奶奶」(韩国某间连锁餐厅的店名,因创始店老闆奶奶很爱骂人而得其名)的恶言相向视为是亲密语言的人,就无法忍受在那间店用餐一样。

维根斯坦在与奥地利村民争吵的同时,醒悟到这个事实:即使彼此使用的是相同的母语,但在自己成长过程的生活脉络中使用的「语言」,与乡下村民生活脉络中使用的「语言」不同,因此无法沟通。天才哲学家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个体悟:

六一一‧ 在彼此不可能化解的两个原理实际相遇的地点,各自都将他者称为笨蛋和异端。六二二‧我说我会与那些他者「争吵」。然而我究竟为何无法提供根据给他们呢?我当然会给,但这又能怎幺样?在根据的尽头(最终)就是说服。想一想传教士要原住民们改信宗教时发生了什幺事吧。《论确定性》(On Certainty)

维根斯坦将来到奥地利乡村的自己比喻为「要让原住民改信宗教的传教士」,把村民们喻为是「原住民」。他认为自己和传教士全都没有将对方视为「沟通」对象,而是「说服」的对象,然而说服并不是沟通,而是强求。强求的最终结果就是争吵,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?正因心里认为我对你错,才需要说服。若无法成功说服,就进行强求,但若强求不来,就会发生争吵。而「放弃」就是在「争吵」的力量不相上下时,所出现的情绪性结论。

「语言游戏」带来的洞察非常明确,就算使用相同的母语,只要彼此拥有的人生脉络不同,「语言」就会跟着不同。所以维根斯坦才会不断地强调:「一个单词的意义在于他在语言上的用处。」特定的单词会随着它在生活脉络中被如何使用而决定它的意义。每个不同的他人,都拥有各自不同的生活脉络,因此存在着众多不同的语言规则。这就是维根斯坦的「语言游戏」想传递给我们的讯息。

现在再次回到现实,到底该如何与完全讲不通的人沟通呢?维根斯坦的答案是:「当我遵从规则时,就不会做出选择。我会盲目地遵从规则。」若每个语言都有自己固有的规则,这代表在与某人对话时,就会遵循那个人固有的规则。对方在听我说话听到一半时突然冒出「干」,我会发火到无法继续沟通下去,但那句「干」的意思很可能是:「哇!我怎幺到现在都没想过呢!」在对方生活脉络中形成的语言规则,很有可能就是如此。

因此若想与某人进行沟通时,就必须以几近盲从的程度,遵循由对方生活脉络所形成的语言规则。若不这幺做,而是一味地以自己的语言规则强求对方,沟通就无法进行。当然这里所谓的盲从,并不是要各位完全否定自己的本质、将对方的话视为圣旨。要各位了解对方的语言规则,其实是要你们试着了解对方的生活脉络。然而人类是种自私又自我中心的生物,所以要想深入了解他人的生活脉络其实并不容易。

现在似乎能够理解为何天才哲学家会说要盲目地遵循规则。在与某人进行沟通时,必须先暂时将自我中心放下,只有当準备好要以「几近盲从程度来遵从对方的语言规则」时才办得到。「文在寅和沈相奵都是共匪!」拥有这般语言规则的人一定存在,但不是要你为了与他们沟通,就得认同他们的这种想法,而是要细腻观察并了解他们的生活脉络。

唯有如此才能明白,他们在六、七十年前,因为南北韩的理念差异,亲身经历过残酷的屠杀、以及日常生活充斥着杀戮的岁月。对经历过父母兄弟被共匪杀害,或被视为共匪而差点被杀的人们来说,重点并不在于「文在寅」和「沈相奵」,而是「共匪」。因为共匪实在太可怕,此时只要有狡猾的政客说出:「那个人是共匪!」就会让他们立刻失去了理性判断的能力。只有在了解他们的生活脉络之后,才有办法与他们沟通。

不管任何人都一样,若是想和对方沟通,就必须先了解他的生活脉络,进到他的语言规则当中才行。如果不这幺做,而是以「这个你说得对,但那个你错了」的价值判断为优先,就不是想要沟通,而是想说服对方。说服不是沟通,是一种要求也是强求。无法沟通的原因非常明确,因为根本不在乎对方的语言规则,换句话说,就是不在乎对方的生活脉络。

因为我们没有磨擦,所以在某个层面上来说,我们已经登上了理想中的条件——滑溜的冰面,但同时这也造成了我们无法行走。我们想要行走,因此需要摩擦。让我们回到粗糙的地面上吧!《哲学研究》

现在能理解维根斯坦说的话了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理想的语言规则(冰面),可以让自己的生活正当化。然而却因为那个规则(冰面)而造成我们无法与他人沟通(无法行走)。因此必须回到挤满其他语言规则的他人的粗糙地面上,找到让我们得以行走的摩擦。从某个角度看来,或许令我们感到不适的沟通才叫真正的沟通。若沟通非常顺利,就像是在没有任何摩擦力的冰面上滑走一样。